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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隐秘的祷告与忏悔,发泄与抱怨,一字不漏地落入他耳中。

普渡修女并没有提起自己藏在黑袍下的罐子。

她语气低沉,絮絮叨叨提到了殷臣的名字,也提到了宋葬的无辜,辱骂着兰玉珩的“□□”……但神父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。

“不杀。”

“有趣。”

“通奸?”

“很好,禁闭即可。”

“主是仁慈的。”

每一句话都有回应。但每一句回应都措辞简短,苍老而疲惫。

殷臣在脑袋里寻找着形容词,感觉这名神父的声音,像一张沟壑纵深的厚重树皮,残存着寄生虫啃食的伤口,以及疙疙瘩瘩的树瘤。

他不适地皱了皱眉,没有贸然推门而入,一言不发站在教堂中等候,像一名守礼的绅士那样。

普渡修女低低地哭了一场。

用手帕擦拭泪水,随后平静地整理衣冠,将有少许褶皱的黑色罩袍抻拉平整。

平底修女鞋很是柔软,踩在年久失修的老 木地板上,发出几次刺耳的“吱呀——”声。

忏悔室的木门稳稳合拢。

殷臣听见了罐子被一点一点打开的声音。

普渡修女没有继续流泪,她喉咙里传出压抑的怪异响动,像在呼吸,也像在低吼。

“呼哧呼哧”的,犹如破旧风箱与饥饿野兽融为一体的噪音。

殷臣冷着脸抬起手杖,将通往忏悔室的门推开一条小缝隙。

他看见,向来端庄严肃的普渡修女趴伏在地上,将罐子里的事物倾倒出来,用颤抖手指撕扯着那两团鲜血淋漓的生肉。

十字架就挂在她头顶的方寸之间,居高临下折射出白蜡的光芒。

“主啊,感谢您赐予的珍馐甘霖,我永远是您最虔诚的信徒……”

一番粗哑仓促的喃喃祷告过后,普渡修女终于按捺不住,开动了。

她依然趴在地上,像只狼般弓起腰,神情享受而近乎癫狂,反复扭头撕扯着难以啃食的生肉与皱褶皮肤,时不时发出几声快乐的低哼。

静静坐在忏悔室内的神父,被全然笼罩在黑暗里,似乎完全没有阻拦她的意思。

殷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,直到她硬生生吞咽下最后一块白黄色的人体组织,餍足蜷缩在十字架之下,闭上眼睛,不由自主流出几滴幸福的清泪。

随即她再次拿出手帕,清理自己唇角残留的淡色血液,却没有处理地板上的血水。

也是,深棕偏红的木地板早已斑驳不堪,盛满岁月的h区区少许混杂着脂肪□□的血迹,很快会在干燥冬日开始凝结,与木头的浑浊颜色融为一体。

殷臣吸了吸鼻子,常年点燃的香薰蜡烛足够浓郁,可以强势覆盖一切怪异的味道。

有恃无恐,信仰虔诚,但间歇性精神错乱。

他对普渡修女的症状做出了初步判断。

趁着修女仍在整理衣装,殷臣不紧不慢抬起手杖,将拉开一条缝隙的门重新推回原位。

他坐在长椅上,伸着修长双腿,悠闲地翻阅起神父遗留在教堂里的圣经。

“卡、卡佩阁下?!您怎么来了?”

当普渡修女再次推开门,两人视线恰好在教堂中相接。

她语气有一瞬间惶恐的轻颤,但立刻便归于平静。

因为殷臣的神色非常自然,慵懒而漫不经心,似乎因为将近中午休息时间,他甚至略显困倦。

“我要为两名病人的发狂而向您致歉,”殷臣合上圣经,起身脱下丝质礼帽,“冥想疗法尚在初步试验阶段,仍有许多不确定性,我会尽量避免今日的惊扰重现。”

“您不必为此挂心,更不必为我收敛。疯癫病人本就没个定性,我早已习惯。他们可怜的灵魂,正在经历撒旦的折磨与煎熬,急需您继续慷慨施援。”

普渡修女神色悲悯,回答得道貌岸然、一板一眼。丝毫看不出方才趴伏在地的疯狂模样。

殷臣微微勾唇,适时提出了绘画工具的需求。内心仍在惊慌中的修女,自然是满口答应。

两人就此分别,修女表情平静,背影却没有平时那样稳重。

殷臣目送她离开,目光饶有兴致地转向了那间忏悔室。

他重新戴好礼帽,用手杖拉开狭窄的黑暗隔间。

令人窒息的强烈腐臭味,铺天盖地喷涌而出。

原来忏悔室里没有神父。

神父早就死了。

在这地方,洗澡是最不方便的事情之一。

所谓的单人浴室,也只是一个非常宽大的木桶。想洗澡需要提前很久做准备,由仆从抬着水盆不断地烧水、加水,效率极低。

他忽然理解了香薰蜡烛和医生必备手杖的重要意义。

太臭了,必须速战速决。

殷臣用手杖边缘戳了戳腐败的尸体,低声问:“神父?”

“孩子,我在。”

苍老的声音从尸体深处传出。殷臣能听见他溃烂的喉管在轻轻震颤。

镶嵌着黑曜石的蛇纹木手杖上抬一寸,戳在尸体泛黄的肋骨上。殷臣垂眸:“你是怎么死的?”

“孩子,我还活着。”

“你的身体已经死了。”殷臣稍稍用力,手杖径直穿过腐败的皮肉,顶在了忏悔室另一侧的木墙之上。

“□□死亡,并非死亡。

“上帝赐予的惩罚,如圣泉将我包裹在母亲温暖的子宫……

“我的灵魂,永存于世,救世济民……”

说得真好听,但殷臣不太信。

他怀疑这位神父,已经变成了无意识的自动应答机。

但绝对不是普渡修女的手笔。

否则,修女不会轻易离开,独留他一人在教堂探索。

既然如此,古板严肃的修女会骤然发狂,如野兽般囫囵撕咬人体最为污秽的部位……是真的出自于她本意吗?

也许她也是被害者。

殷臣忍着恶心,提起油灯,将尸体上上下下、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。

手段很隐秘,他没有找到任何不属于人体本身的神秘学物品。

符文,宝石水晶,徽章,铃铛……都不存在。

他只能听见神父的低笑,斥责他是一个顽皮的孩子。

“再会,神父。”

殷臣拿起手杖,将狭窄木门重新合拢,压低帽檐,转身离开。

他离开了疯人院,来到一家由珠宝商与教会共同开设的私人浴场。

花费重金,独自享受地下温泉的沐浴。

不洗干净这一身臭味,绝对不能回家。

“什么,去洗澡?”

宋葬瞳孔地震。

这大中午的,还没到午饭时间,殷臣怎么突然跑到外面去洗澡了?

“是的,先生,”管家微笑回答,“老爷吩咐,我现在去领取您的绘画工具,他会在午饭后回来。”

“这样啊,麻烦你了,所以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
“他发现了一具腐烂多日的神父尸体,很臭,您不会想要闻到那些味道的。”

“……懂了,我确实不想。”

宋葬笑了笑,没再纠结。

如果真有危险,殷臣自然会和他提前说一声。

宋葬安心地低头继续临摹,而管家先生不知何时悄然消失了。

徐蔚然就坐在门口,去完全没发现他究竟是何时离开的,甚至听不见一点开门的响动和脚步声。

徐蔚然心头惴惴,很庆幸自己一开始就和宋葬打好了关系。这人的朋友,一个比一个变态……

屋里归于平静,壁炉里燃烧的木柴跳动着,羽毛笔摩擦的声音有些嘶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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